生番 @PCPOPAG

我平时不喜欢在网上讲我的私事。但我觉得我的新疆发小，不会责怪我讲述他被东突厥恐怖分子杀害的事。和我呈现给大家的感觉可能不太一样，我年纪也不算大。2009年乌鲁木齐暴乱的时候，比我大几岁的新疆发小，刚到舞勺之年。因为我二外公的部队当年援疆，所以二外公一家就定居在了新疆。家族这一支系里，年纪大的还住在南疆的一座城市，年纪轻的很多都去了乌鲁木齐、喀什、伊犁那边。我发小的父亲和爷爷也都是很有见识的人，他父亲当时还去过不少国家做外贸。所以他家特别开明，他爸私下里和我爸聊天时，就特别推崇世俗主义。他老家是我二外公家所在的城市。有天，发小的父亲来政府里办事，闲聊时和我大舅相识，俩人不仅话头投机，还发现两家的老家就隔着十几个门牌号，拐个弯到另一条街上就到了对方的家。小时候，因为汉人和维族人不一块玩，上的学也不一样，愣是不认识对方。就这样，从发小的父亲和我大舅相识为契机，两家的友谊开始了。我发小也先和年纪差不算多的，当时我们这群孩子的老大，我二表哥，做了朋友。这是因为，我二表哥鬼点子贼多，每天翻墙上树偷别人家果子吃，我发小就特喜欢跟着他混，因为每天都有好吃的。还从来没被抓过。我其实算个过客。我妈是家族里最小的，我又是我这一辈里最小的。父母是不同科系的学长学妹，因为老乡会相结识。后来一起做过合并组的项目，进而成了师兄师妹。俩人读的大学还都离家十万八千里，是俩心很野的喜欢往外跑的年轻人。因此，外公外婆探望他们二哥一家的重任，就落在了特别喜欢找理由出门旅行的年轻父母身上。所以，每一两年，我爸妈都会带我去新疆旅行一两个月。他俩都是教职，因此也都有长假。我每次回去，最喜欢和我玩的就是我发小，这是我们三人组里的我二哥。我也喜欢和他玩，我那会对新疆的感觉就仨：地是真他娘地大，果子是真他奶奶地甜，肉是真他祖宗地多。后来，二表哥慢慢长大了，翅膀硬没硬我不知道，反正有地方是硬了。他在明知会失败的情况下，还是专心追他的维族女神去了。这个痴情种到现在都还没结婚。而我们俩小屁孩，则开始自立门户，开始重走起了二表哥的偷果长征路。我不会爬树，所以都是我发小偷果子，我放哨。但我缺乏专业技术素养，还没有机会在我二表哥的汉族人再教育营里接受正规教育。所以我俩还被抓到过一回，被留下来帮人家摘完果子才放我们走。我发小特别喜欢我从北京带来的各种新奇玩意，我还在我妈妈的帮助下，攒钱给他买了一把他所心心念念的吉他。他说我二表哥是他的偶像，他以后也要像二表哥以及道明寺一样，用音乐品味和帅气的脸庞追到自己喜欢的女孩。我学当时的电视流行动作，假装哕了出来。结果我差点给呛死—— 为了他的爱情。果然人类有了爱情，就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朋友。对于从小就在专注学习的知识分子家庭教育中长大我来说，他俩简直太牛逼了。不过我也不知道为啥，后来我的女生缘比他俩都好（哈哈哈哈哈，哥们儿，老子他妈赢了！）说起来，我也致力于教他儿化韵，就像我现在致力于教我的台湾朋友儿化韵一样... 2009年7月5日，星期一，傍晚，暴乱发生之前，以生病名义请假，实则下午逃课去学吉他的我发小，正骑辆自行车从老远的吉他室回家。大概七点多不到八点的时候，他拐弯路过大巴扎，想顺路买点阿姨拜托他的调料什么的。他不知道这里下午六点半的时候，就已经因暴乱给关门了。这里离他家很近。那几天阿姨一直提醒他出门要小心。但半大小子是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。他被砍断了一只手，右手，手还连着筋，骨头断了，一直疯狂流血。他脖颈右下，右肩左上的地方挨了一闷棍。他没有立时晕过去。倒在地上的他认出来是谁打的他。我和二表哥都很讨厌的一个男生，和二表哥差不多大，应该是还大一点。他整天想欺负我们，骂汉人、骂我发小说他是条汉人养的野狗。我发小应该是疼到整个人疯掉了。他在那种状况下居然站了起来，一路狂奔回家。焦急等待在门口一直向外张望的阿姨，才刚抱住他没多久，他只了无生息地说了几句话，疼、那个人的名字、妈妈。就断气了。那个人后来被抓了。当时新疆全境断网断信号，我家过了几天才接到住在南疆的二外公的电话，他们报了平安、说明了情况、也提到了我发小。我发小家就俩孩子。他还有个妹妹。他去世时，我二表哥说，阿姨哭昏过去好几次。叔叔则都没等到一夜白头。他从外面回到家时，已经是第二天凌晨，他自己说，他一到家门口往里一看，就是知道全坏了。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上午，大家都怕地要死，怕他想不开了。等他十点多出来的时候，头发就全白了。我第一次知道人的头发可以白地这样快。他的眼睛，我二表哥说，他想到了大仲马对基督山伯爵几夜没睡时的眼睛的描写。叔叔情绪稳定地处理完了所有事情。从老家外出，孑然一身打拼了一辈子才有了个小家的男人，等到了衣锦还乡的年纪再回家时，仍然一无所有。他们一家搬走了，去了乡下的农场，住在二外公家不远的地方，我们仍然有些许联系。听二外公说，他家里几乎没有了伊斯兰元素。只有出门还顾及一下，因为毕竟是在南疆。从那以后，我对伊斯兰再也没有了什么感情。我可以理性地做学术、理性地讲课、理性地陈述伊斯兰黄金时代。但是，让我尊重这个宗教，对这群撒旦，我做不到。兄弟啊，我现在的年岁有你当年的两倍了。你送我的从天山之上找到的古河道里的鹅卵石，我现在还留在北京的家里。我想你了，你什么时候再带我去摘果子吃啊。我现在也有了自己的农场，你来澳洲看看我吧。这次我请你吃饭，好不好哇。我们的照片我就不放了，这里鱼龙混杂我信不过他们，但这仇，我相信我们的同胞，会为你报的。咱们不是以德报怨之人，当年我和你一块去打群架的时候，咱们就说好了。做人，必须以牙还牙、以眼还眼，否则，所有人都会来欺负你。世界是残酷的。你好好休息，以前都是你年纪大个高在人群里挡住我，这次到我冲在最前面了。晚安。丙午年九月十四梦在那年天山池 A.W.